凌晨一点半，东大街。

他上车的时候我以为是喝多了的。走路晃，手扶着车门框，半天才坐进来。坐进来我才闻到不是酒味，是药味，一股子膏药那种冲鼻子的味道。

我说去哪儿。

他说，往前开，到了我喊你。

这种单子夜班多。我就往前开。

开到红星路口，他喊停。我靠边。他摇下窗子，看了大概两分钟，没说话。然后说，师傅，继续走。

又开到以前那个文化宫，现在是个楼盘，售楼部灯还亮着。他又喊停。这回他没开窗，就隔着玻璃看。看了会儿，说，这儿以前是不是有个电影院。

我说有。文化宫电影院，后来改成舞厅，再后来就拆了。

他说，我小时候在这儿看过《少林寺》，票是两毛五。

我说，那是八几年的事了。

他说，八二年。

然后他又说，继续走。

我继续走。从东门一直往北，路上没什么人，洒水车刚过，路面湿的。他又报了三个地方，都是老地名，有两个我都不太确定了，得想一下才反应过来。一个是他上小学的地方，一个是他妈以前上班的厂，一个是他说他第一次请人吃饭的馆子。每个地方他都停一下，有的开窗，有的不开，有的就让我慢慢开过去，不减速也不停。

计价器一直在跳。我没说话。夜班开车有个规矩，乘客不开口你就别搭话，他要是想说，自然会说。

到第四个地方的时候他自己开口了。他说，师傅，我明天要动手术。

我说，哦。

他说，不大不小，医生说有五成把握。他顿了一下，说，我今年四十七，这些东西我怕以后记不清了，今晚先来走一遍。

我说，要得。

他说，我儿子在深圳，没告诉他。我妈八十三了，也没告诉她。就跟我老婆说了。

我说，你老婆呢。

他说，在家。她说明天早上来送我。我说不用，我自己去。

然后他就不说话了。车开到北门那边，他报了个小区名字，我拐进去。到楼下，计价器是六十二。他掏钱，掏了半天，掏出来一堆零的，凑够了给我。

我说，要得。

他下车，走了两步，回头说，师傅，你开了好久了吧。

我说，十九年。

他说，那你记得到的地方比我多。

我说，多也没用，记到的东西留不住。

他笑了一下，说，留不住也要记。然后就上楼了。

我在楼下抽了根烟才走。六十二块的单子，跑了快一个小时，绕了半个城。要是算钱，亏的。但我没觉得亏。他买的不是路，是那几个地方。那几棵树，那个电影院，那个厂门口。这些东西明天手术台上带不进去，今晚先看一遍。

我开车回来的时候路过九眼桥，河边有几个卖花的太婆还没收摊。以前有个太婆常年在那卖栀子花，一块钱一串，后来不在了。她那个位置现在是个共享单车的停车点。

交班的时候老杨问我今晚跑了多少。我说二十三单。他说有个单子绕城绕了一个小时才六十二，是你吧。我说是。他说你傻。我说要得，我傻。

其实不傻。他记他的，我记我的。他记那些地方，我记他今晚说的那句话——留不住也要记。这话我认。

开到没人坐为止。今晚就到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