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20日,重庆市住建委发布消息:在重庆两江新区金山片区,一家民企签下15年租约、投入上亿元,把闲置老厂房变成潮流地标MSG汇星。这并非孤例。数据显示,重庆城市更新社会资本投资占比已达63%——政府不再唱“独角戏”。本文追问:社会资本为何敢投、愿投?背后的机制是什么?对四川有何启示?
一、社会资本“多点开花”:从老厂房到老街区的更新实践
民营资本签下长租约改造存量厂区,在重庆已经不是孤例。两江新区金山片区的 MSG汇星是体量最直观的一个。重庆星仁汇企业管理有限公司2023年4月签下15年租约,拿下70亩厂区,年租金1500万元。改造完成后的2026年“五一”假期,项目正式开张,70余家潮流品牌集中入驻,其中蓝血工厂、重演超演中心均为重庆首店。投建方算过一笔账:项目改造后平均月租金可达180元/平方米,预计6至7年回本。促成这笔投入的,除了老厂房层高与跨度适合复合业态,还有轨道交通10号线民心佳园站的开通——出入口距项目直线距离仅300米。
MSG汇星背后站着的是一个更大尺度的片区账本。金山片区以城市更新为统筹抓手,系统谋划了35个项目,总投资55亿元,社会投资50.7亿元、占比92%,公益性民生投资仅占8%。街道层面没有把更新切碎成单一项目招标,而是用片区统筹把经营性与公益性项目绑在一起推进。已完工的10个项目中,金山意库闲置倒班宿舍被改造为405套青年公寓,美联广场低效商业转型为“超级宠·花市Mall”,两者都将在2026年内建成投用。年内还有12个项目新开工,包括惠民大厦改造和智慧停车导视。
产业型更新呈现不同的回报路径。重庆森系园区运营管理有限公司通过长期租赁获得耐德工业老厂区运营权,改造后以“三狼公园6号”投用。截至2026年9月,园区入驻企业超过140家,集中在文化创意设计、软件信息服务和新媒体领域,其中高新技术企业18家,年产值接近12亿元,就业人员3000人。这家公司没有止步于单一园区,经营团队已开始在两江新区寻找下一个存量资产标的,把园区运营沉淀下来的招商和产业服务能力复制输出。
文旅街区的更新同样在改写投入产出逻辑。渝中区山城巷通过授予15年特许经营权,吸引社会资本投资1.2亿元。改造后,项目以精品民宿和文创零售为主力业态,物业出租率达到90%,街区累计总产值超10亿元。15年特许经营权提供的不是产权,而是一段足够长的稳定收益期,这恰恰是运营型社会资本做改造决策时最需要的制度条件。从MSG汇星的潮流商业场景,到三狼公园6号的产业园生态,再到山城巷的文旅街巷,三类项目对应三种不同的资产盘活方式,但底层结构相同:社会资本以长期租赁或特许经营权为支点入场,把沉睡资产重新放进市场定价体系。
二、52条政策与“合伙”逻辑:社会资本敢投愿投的底层支撑
63%是一个结果,不是原因。社会资本愿意把真金白银放进旧厂房、老街区,背后有一套制度设计在回答一个最朴素的问题:投进去的钱,凭什么能回来。重庆市住房城乡建委给出的答案是,把财政资金、政策工具和经营权制度捏合成一个可计算的回报结构。
资金端的杠杆率先落地。重庆争取到位中央资金达600亿元、占全国总盘子超4%,这笔钱没有分散使用。打捆使用中央和市级财政资金,自审自发专项债142.1亿元,建立20亿元城市更新市级资金周转池,集中投向惠民生、补短板、提品质项目。逻辑很直接:公益类项目的政府投入把片区底盘托住,社会资本看到的就不再是一块需要自己修路接电的荒地,而是一个基础设施已经就位、消费半径清晰、政策窗口打开的熟地。金山片区35个更新项目,总投资55亿元,其中公益性民生投资4.3亿元,占比8%,社会投资50.7亿元,占比92%。8%的政府资金,托起了92%的社会资本进入意愿。
政策工具解决的是“权”的问题。创新制定所有权与经营权分离、土地与建筑组合供应、财税与金融支持等52条政策,核心动作是把产权和经营权拆开。市属国企保留资产所有权,经营权让渡给民营企业,运营方不必背负重资产包袱,却可以按自己的商业逻辑改造空间、招引品牌、锁定回报。山城巷的15年特许经营权换来1.2亿元社会投资,星仁汇公司签下15年租约、年租金1500万元入驻MSG汇星,都是这套拆权逻辑的具体样本。
金融机制的跟进让经营权本身成为可融资标的。探索经营权的信贷模式,意味着社会资本拿下长期租约或特许经营权之后,这个“权”可以作为信用凭据去对接金融机构,而不再依赖传统的土地和房屋抵押。对于一家轻资产的运营公司,这条通道的实际意义大于利率优惠。强化租赁权的合法性与稳定性,鼓励更多市场主体以租赁、合伙、入股等多种形式参与,指向的是同一个目标:让不持有资产的运营方,也能获得长期经营的安全感。
城市更新不一定需要重资产投入。
《城市更新办法》体系下的52条政策,最终把“合伙”从口号变成了一组可执行的权利安排。社会资本的回报周期被压缩到六至七年,测算逻辑清晰:月租金180元/平方米、年产值12亿元的园区、出租率90%的街巷,每一项数据都对应着一个具体的制度接口。这是重庆模式最值得审视的部分,它没有把社会资本当作替补资金,而是用政策工具重新分配了风险和收益的位置。
三、尚待观察:社会资本参与城市更新的潜在风险与边界
重庆市住房城乡建委2026年9月20日发布的数据给出了一个明确的结论:城市更新社会资本投资占比达63%。这个比例放在全国语境里不低,说明重庆在把政府主导的更新逻辑切换到多元投入的轨道上,已经走出了实质一步。但一篇发布于官方渠道的素材,天然只呈现增量与成绩。63%这个数字背后,尚待观察的东西不在已公布的成功案例里,而在素材没有展开的层面。
素材通篇没有涉及业内不同做法或观点。这一点本身就是一个观察点。城市更新作为长周期、重运营的领域,业内在资产处置、收益分配、退出机制上的分歧并不少。有的城市坚持政府平台公司持有资产、社会资本仅做轻资产运营,有的城市直接让渡产权以换取一次性投入。重庆选了一条中间路线,用15年租约和15年特许经营权作为主要交易结构。素材用MSG汇星、三狼公园6号、山城巷三个案例证明这条路走得通,但它没有回答的问题是:这些项目的成功多大程度上依赖区位禀赋,多大程度上可复制。MSG汇星测算6至7年回本,前提是改造后平均月租金达到180元/平方米,且与奥特莱斯、宜家一街之隔。这个账在金山片区算得过来。同样的15年租约放到缺乏成熟商业带动的片区,年租金1500万元的投入是否仍然成立,素材没有给出参照。
针对城市更新中常见的资产权属分散难题,重庆正探索所有权与经营权分离模式。素材点到了这句话,但没有继续往下说。权属分散在实操中意味着一个片区的更新可能涉及数十个产权主体,各有各的诉求、各有各的账期预期。所有权与经营权分离,表面上绕开了产权归集的高成本,但代价是把风险转移到了经营权一端。一家民企签下15年租约,投入上亿元,它拿到的是租赁权,不是资产。15年里如果片区规划调整、周边商业生态生变,或者物业所有权人自身发生变故,经营权的稳定性靠什么托底,素材没有展开。方小桃在素材中讲了一句“未来将通过强化租赁权的合法性与稳定性”,这句话本身透露出现阶段的租赁权保护机制仍在强化过程中,还没有达到可以完全打消疑虑的程度。15年的合同在纸面上签得下来,但15年能够稳定执行的法律与制度保障,重庆还在搭建。
山城巷的15年特许经营权提供了另一个观察维度。1.2亿元社会投资,物业出租率90%,街区累计总产值超10亿元。这些数字是结果。特许经营权的授予流程、期满后的续约或移交规则、经营权与产权之间的收益切分方式,素材都没有涉及。一个百年老街的更新,历史建筑的保护要求会压缩经营自由度,公共空间与商业空间的边界也比老厂房改造更为复杂。素材写“烟火气重新燃起”,那是消费者的视角。投资者的视角里,还要看15年特许经营到期之后,前期的1.2亿元投入能否完成回收并留下利润,以及期满后企业是续约还是退出。素材没有给出答案。这可能不是素材的遗漏,而是这些项目本身尚处在运营周期的前半段,还不到检验退出机制的时候。
63%的社会资本投资占比是一个截面数据,它反映的是当前开工和在建项目的资金来源结构。城市更新的完整账本要等项目走完一个运营周期才看得清。金山片区35个项目总投资55亿元,社会投资50.7亿元,占比92%。素材列出的已完工项目是10个。剩下的25个项目在后续推进中,是否还能维持同样的社会资本参与度,取决于第一批项目能否按期兑现投资回报。MSG汇星2026年5月开张,距素材发布不过四个多月。这个项目能否在6至7年内回本,此刻并没有定论。它在“五一”假期的亮相是成功的商业事件,但商业事件的持续性要靠后续每个月的租金账单来验证。素材用来证明模式成立的案例,目前都还处在经营数据只能算早期、回本周期尚未跑完的阶段。社会资本成为“城市更新合伙人”的叙事已经清晰,合伙关系的稳定性验证还在路上。
四、对四川的启示:以租赁和特许经营为杠杆,撬动社会资本参与更新
四川城市更新面对的真正难题不是缺项目,而是缺一套让社会资本愿意签长约、敢投重金的制度接口。重庆市住房城乡建委2026年9月20日发布的数据给出了一个参照系:重庆城市更新社会资本投资占比63%,政府投资退居配角。这个比例背后,可复制的不是某个项目的策划巧思,而是两类杠杆工具的常态化运行——长期租赁权与特许经营权。
MSG汇星的租赁结构值得四川仔细拆解。重庆星仁汇企业管理有限公司2023年4月签下15年租约,年租金1500万元,投入上亿元改造70亩闲置工业厂区,按改造后月租金180元/平方米测算,预计6至7年回本。这笔账能算得过来,前提是租期够长、租金稳定、改造预期可兑现。四川大量闲置国企厂房和事业单位低效资产,恰恰卡在“租期不确定”上——三年一签、五年一签的短租约,无法覆盖改造投入的摊销周期。重庆的做法是把租赁权的合法性与稳定性写到政策层,给民企一个可以拿来做投资决策的确定边界。
特许经营权是第二条杠杆。渝中区山城巷授予15年特许经营权,吸引社会资本投资1.2亿元,物业出租率达90%,街区累计总产值超10亿元。这条百年老街的更新没有走政府包办重资产的老路,而是把经营权整体让渡给市场主体,让改造投入和运营回报在同一个主体手里完成闭环。四川的城市更新项目里,老街区、老镇区数量不少,特许经营权模式可以直接迁移,但前提是授权期限和考核指标要匹配社会资本的回收周期。
“所有权与经营权分离”在重庆不是一句口号,而是具体到信贷环节的制度安排。素材明确提到,重庆正在创新经营权的信贷模式,市属国企保留资产所有权,将经营权让渡给民营企业。这个动作的关键在于,经营权从资产中剥离出来之后,可以单独作为融资依据。四川的城投平台和国企手里沉淀着大量更新标的,如果经营权可以作为银行认可的信用载体,社会资本进入的门槛会显著降低——不需要买地、买楼,通过租赁和特许获得空间与经营资格,再用经营权去融资。
“鼓励更多市场主体以租赁、合伙、入股等多种形式参与”这一条,四川在政策文本层面已有类似表述,差距在执行端的细度。重庆52条政策把“所有权与经营权分离、土地与建筑组合供应、财税与金融支持”并列推进,社会资本投资占比从个位数走到63%。四川要撬动类似量级的资本,不需要照搬政策条文,但需要把租赁权的期限制、经营权的融资功能、特许经营的授予程序这三件具体的事,落成可操作、可核验、可追责的实施细则。三狼公园6号通过长期租赁获得耐德工业老厂区运营权,入驻企业140多家,年产值接近12亿元——这个案例说明,租赁权一旦稳定,更新就从“装修工程”变成“产业运营”。四川的产业园区更新和老旧厂区盘活,缺的就是这个从工程思维向运营思维的切换。

